杂书选读

最上面提示一下,全都有剧透内容。

也许会持续更新。

《野餐》今村夏子

来源:树洞看到有帖子提起了这个故事。

2.6w 字的短篇小说(又或者是中篇,无所谓),好像最初读了大概 40min,感觉这个故事还是挺有劲的。问题在于我读的时候可能处于待机状态,所以明显存在一个悬念(双方各执一词)的时候我没试着往任何一边去猜,而是直接往下读了。

树洞里的帖子提起说,他读这个故事的动机是看到 《花束般的恋爱》(应该是一部电影)提到了说所谓 “不要成为读完今村夏子的《野餐》也毫无感觉的人”,意思大概是说如果对这个故事描述的社交之中的虚情假意非常习以为常、觉得不过如此的话,也是非常可悲的。

我读完之后有感觉吗?第一反应大概是瑠美这些明知真相却还要装作丝毫不知、陪着七濑玩扮演游戏的人有点太黑了。虽说七濑从头到尾编造一个恋爱故事并为之投入不可计的时间和精力的行为看上去确实是唐完了,也许可以说是,癌症晚期了应该顺从。当然,好歹是同事、并且关系好到至少旁人眼中称得上朋友,是否其实应该强迫七濑直面现实,当然是有待商榷的话题。但瑠美直接顺从到了花费大量时间陪着七濑演戏的程度,下面几段文字回头再看,实在令人脊背发凉:

“下周要去东京的,对吧?”

“对”,七濑回答。

“我们不需要礼物哦。”

“好的。”

“照片也是,绝对不要拍。”

“好的。”

毕竟是隐婚,自然不能一起生活。丈夫在东京,妻子一如既往,继续在这个小镇上生活。即使结婚了也不会辞掉工作,因为喜欢这份工作。就像二人的恋情始终没有曝光一样,分居婚姻自然也不会被媒体曝光。七濑大概每两周就会说“我要去东京”,夫妇俩就是在那个时候见面的。不是住一晚就是当天来回,不带土特产,没有照片。不需要。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怀孕。原因不在其中一方,单纯因为七濑讨厌小孩而已。这样就差不多了吧。嗯,不错。

当然瑠美的行为倒也并非不能理解,一方面或许是出于享受逗傻子的乐趣;另一方面,至少表面上和七濑打好关系确实也能带来现实利益:除却七濑那个极为逆天的谎言之外,正如原文所说 “真要说起来,她算是个好人”,七濑对待旁人还是很好的。瑠美这样的策略在某个层面上算是最优策略,前提是只最大化自己的收益、且确实不感到问心有愧。

不过小说的内容其实还要更多一些,比如揭露真相的新人是彻头彻尾的正面角色吗?

“那是当然的,连脏兮兮的水渠都能变干净。爱的力量真伟大。”

“捞剩饭的方法很熟练啊。”

“嗯,工具也很讲究。”

“喔,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事情可做呢。”

“你有什么特长吗?”

“说不上特长,我喜欢画画。”

“挺好呀,画什么?”

“什么都画,风景和人物都可以。”

“油画?”

“是水彩画。”

“下次我们来画吧。”

“……行是行,就是有点吓人。”

“怎么吓人了?”

“没什么。”

七濑在房间里。

没有人按门铃,也没人打算去问她后来是不是和他有了婚外情,还是有了新欢。大家在门前轻轻叹了一口气,和来时一样绕到右边,离开了201号房,在楼梯下穿上鞋,慢慢直起一直弯着的上半身,使劲伸懒腰。随后,大家一起朝水渠边走去。一个伙伴干劲满满,说要在太阳底下画出所有人的脸。一到地方,她就从包里掏出素描本,其他人按住她的手,温柔地进行说教。

“行了行了,先吃午饭。”

把各自带来的东西摆在餐垫上一看,数量相当可观。每一份便当都体现了早起的成果。来的路上,大家顺路在便利店买了饮料和甜食。新上市的巧克力点心买了全套,费用均摊。喊着“一、二”这口号,大家一起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为这秋高气爽的天气和这美好的阳光干杯。在户外喝酒,总觉得这酒味道更好,真是不可思议。

顺带本文的开头也挺幽默的:

店里还没正式营业,不过,一个女人正慢慢走下楼梯,朝位于地下的入口处走去。“穿旱冰鞋的比基尼小姐姐接客”——打着这宣传标语的Roller Garden几乎不会有女客上门,这人肯定是来面试的,想打工。进了带便门的小巷并走过拐角时,瑠美她们这样想。

打卡时探头朝办公室瞧了一眼,近距离看到和经理面对面坐着的女人,这想法便得到了证实。没错,是新来的洗碗工。

傍晚五点,离开门营业还有两个小时,以瑠美为首的主力成员已经上班了,这是有原因的。今天是上舞蹈课的日子,每周一次,全员参加。说是上课,并未请讲师上门,只是同伴们相互确认平时练习的动作和舞姿,没什么大毛病就解散。对此感到新奇遂走进店里的客人多半看上十分钟就厌倦了,因而,客人对晚九点开始的舞蹈秀期待颇高。然而,舞台上的女孩们不管跳多久都不会脱衣服。那些伴着十年前流行的电影音乐转圈圈并懒洋洋地上下晃动胳膊的人,与方才应对客人追加点单要啤酒的女服务生是同一拨人。她们甚至不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客人的视线再次转向桌上的食物和饮料。

残存的疑惑是,本文至少前后两次提及一对小宝宝和母亲,但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最后的话,回过头来想想,这个故事倒也完全称不上脱离现实。

《地心游记》 凡尔纳

来源:小学的时候读过这本书,这两天闲着无聊的时候又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小时候感觉故事挺有趣的,情节只记得在地底开船了。

12.6w 字的不知道中篇还是长篇小说,这次读的时候倒感觉没那么没那么有趣了,原因大概是:

  1. 大体上这是个冒险故事,但感觉这类故事读过实在太多了。
  2. 作为科幻小说,本文设想的什么地底海以及地底的古代生态体系和后来的科学探索的结果实在不太相符,读的时候总有一种违和感。
  3. 真正探洞的部分内容不是很丰富,小说进展到 40% 的时候才开始深入地心,探索的几个区域大体特征是什么很简单就能概括完了。
  4. 人物形象也不甚丰富,每个人的刻画都比较刻板或是经典:教授实在有点神经,他总是声称要做某件事但又在主视角指出这件事大概率做不成之后给出一个说服力并不强的解释,虽说最后每次教授都是对的,但也实在让人感到刻意;向导更永远是尽责而又能力超凡的仆人形象,从来不质疑教授的决定,每次在遇到困难时使用来自冰岛猎人的神奇能力化险为夷。

感觉 2 是最大的问题,每次读到与我已有知识不符的部分总是感到很难绷;4 中教授有时的行为实在让人感到火大,高血压情节包括但不限于虽然带了很多食物但只带了一点点水 “相信地下一定能找到水”,以及物资已经消耗一半了也不返程。

简而言之,这本书吃了生在 19 世纪的亏。

《窄门》纪德

来源:打开 z-library 后在首页看到了这本书名看着就很有劲的书,就读了一下。

还是挺推荐这个故事的,是诺奖得主的作品(虽然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因为这是我 z-library 上随便找到的),读起来并不困难,主题也比较有趣。

11w 字,算是长篇小说,大概是个有很深宗教背景的爱情故事,故事情节简单来说就是男女主是一对青梅竹马,从小他们身边的长辈都觉得他们将来会成为一对。但中间出于各种变故,女主觉得上天堂的的门是一扇窄门,她和男主只有一人能通过,于是她自愿走向终结,而男主在她逝世十年后仍然未婚(这也是叙事视角所处的时间)。

也许需要再说两句:本故事没有超自然元素,没有任何现实存在的困难阻挡在男女主之间。

当然我用这样的口吻 “再说两句” 也自然表明我的态度了:作为无神论者(我觉得出生在这里,这样想可谓自然而然),我读完这个故事第一时间的感想是,女主真是念经把脑子念坏了,你们信教的人就是魔怔。

读了点相关书评之后发现我错过了故事的一些细节,从这些细节考虑,女主其实没有我一开始认定的那么神经病。

首先是女主抑郁症彻底发作、认定她必须献祭自身换取男主的神圣的一段,这段描写很含蓄,所以我一开始直接错过了:

“爸爸,”我终于对他说道,“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今晚要跟我说这些,为什么恰恰是今晚……”

“因为刚才我回到客厅,看到你躺在沙发上,有一瞬间我以为又看到了你母亲。”

我着重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恰好也是在这天傍晚……杰罗姆靠沙发站着,在我肩膀上方看书,俯身对着我。我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温度和身体的轻颤。我假装继续看书,但再也看不进去,一行行文字在眼前模糊分散开来,一种古怪的窘迫侵袭着我。趁还能做到,我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出门待了一阵,幸好他没有发觉。可不久后,我独自待在客厅里,躺在沙发上,爸爸说这一刻我很像母亲,但那一刻,我心中所想也恰好是我母亲。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内心充满不安、气闷和可耻的情绪。往事向我涌来,悔恨攫住了我。主啊,教会我憎恶那些丑陋的表象吧。

(这里跳过一些内容)

我小时候,也是为了他,才想要漂亮起来。现在想来,我“追求完美”的举动,也全是为了他,但这份“完美”只有在他不在时,才能获得。上帝啊!在您的教导中,还数这一条最让我煎熬。

德行若能与爱情结合,该有多幸福啊!有时我怀疑,除了喜爱、竭尽全力的爱、越来越深的爱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德行;也有时候,我觉得德行不过是对爱的抵抗。什么!我竟敢把内心最质朴的爱慕称作德行!多迷人的诡辩啊!多理直气壮的劝诱啊!这是幸福埋下的蜃景!

(跳过)

唉!我现在还不是完全理解“在上帝和他之间,我是唯一的障碍”这句话。也许如他所说:最初,他对我的爱的确让他靠近了上帝。现在,这份爱却阻碍了他前进。他恋慕我,为我驻足停留。我成了他的偶像,也阻碍他在美德之路上的前行。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到达目的地。既然我内心懦弱,对于反抗已不抱希望,上帝啊,就请答应赐予我力量——好让他别再爱我了。我会把他美好而无穷的功德带给您,用以偿还我的罪孽。今日,我的灵魂因为失去他而饮泣,也不过是为了此去经年,能在您身旁与他重逢罢了……

上帝啊!告诉我,还有谁的灵魂比他更配得上您?除了爱我之外,他的人生难道不该有更好的追求吗?如果他像我一样停下脚步,我还会这么爱他吗?若是局限于幸福之中,一切本该英勇壮烈的东西,会变得多狭隘啊!

需要补充的一些背景是,在宗教气息浓厚的家庭中,女主的母亲却是个水性杨花的人,她在女主刚成年时和一个青年男人私奔了。所以在女主的视角中此刻她父亲无意间提起的她很像母亲反倒成为了对她堕落、沉溺于欲望的指控,而这个指控刚好戳中了女主傍晚时因为自己确实(在女主的视角中)被自己欲望所控制产生的自我怀疑。但女主一直自我认定自己与男主的爱情与他们身边人的平凡而庸碌的爱情都不一样,由于这个落差她陷入了自我否定,觉得自己没法再向前了(也许真是原教旨抑郁症,想紫砂去见上帝了)。但男主一直持的观点是:

在我的生命里,除了爱情找不到别的意义,于是紧紧抓着它。除了期待我的爱人到来之外,我什么也不等待,也不愿等待。

女主认为她成为了男主的偶像,是使得男主驻足于此而非走向神圣的陷阱,即经书所写的 “在上帝和他之间,我是唯一的障碍”。因此,她必须作出牺牲让男主继续前行。

我其实觉得,读完这本书也没能理解男女主所一直追求的所谓德行或者 “神圣” 的定义是什么。但他们信教的方式有很强的神秘主义色彩,体现在追求与神合一的体验以及所谓 “顿悟” “启示”(故事中男女主最后一次相遇前女主还真顿悟出来要相遇了,看来确实神功大成了)。所以我怀疑不是这本书没写定义是什么,而是问这些人究竟定义是什么他们只会和我说,向你这种无缘的人解释不清楚,之类的。

举个宗教神秘主义的例子吧,比方说书中女主抑郁症没发作前给男主寄的信中说这首诗很美妙:

是何等战胜尘世的魔力,

引我来见上帝?

依赖他人之人,

必将遭遇不幸!

(跳过一段)

它出自上帝之手,

汲取小麦的精粹。

它令人满口生香,

尘世的餐桌怎能得见?

我将它赐予我的信徒。

你们想活着吗?

来吧!

拿着它,吃下去便能生存。

(后面还有一些)

说实话截取的这最后几句给我一种邪教的既视感。总之我对神秘主义宗教信仰的观点就是,既然你如此追求不可言说,我也只能觉得你 not even wrong 了。

再想想,好像让我觉得呃呃的也不只是这种宗教神秘主义,各种形式的神秘主义我都觉得挺神经的,给人的感觉就是 ”装神弄鬼“ 。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我上完计概后对老师的印象会如此之差:他在讲 Monad 的部分一直在反复强调这个东西有多么难以理解,而理解之后的人又觉得它是多么的神奇,这样的描述不禁让人想起 ”神人合一的境界是多么难以达到,而达到之后的人又觉得这是多么美妙“ 。此外他传递的一种以 ”抽象难以理解“ 为荣的观念也让我感到颇为不适,至少我是觉得,最好的理论应该是易于理解而又强大的。作为类比,宗教神秘主义的信徒大概也会主张神的旨意是难以理解的,需要花费毕生的时间去体会。

最后想夸赞的一点故事的回忆跨越了近 20 年,但故事篇幅本身不长,所以读起来特别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特别是结尾:

女仆把我带进客厅,我等了片刻,朱莉叶特便进来了。我仿佛见到了普朗提埃姨妈:同样的步态,同样的阔肩,同样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情。她立刻没完没了地向我提问,从职业生涯问到巴黎生活、日常消遣、人际交往,却也不等着我回答。她问我来南方做什么,问我为什么不去埃格维弗,爱德华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我……接着,她跟我报告了所有近况:她的丈夫、孩子们、弟弟、上一次的收成,以及生意上的不景气……我得知罗贝尔为了定居埃格维弗,已经把芬格斯玛尔卖了。他现在是爱德华的合伙人,留在种植园里,负责改良产品和扩大葡萄产量。这样一来,爱德华就能抽出空来四处跑业务,他主要负责销售事宜。

女主的妹妹朱莉叶特,同样是男主儿时的好友,甚至和她玩得比女主还多,并且也曾作为上文提到的一系列变故中的一部分(同样暗恋男主,但她对男女主之间的感情心知肚明所以也选择压抑自己的感情),终究似乎变为了孩子们儿时所不喜的热情过度却又碍事的普朗提埃姨妈。

“我们坐一坐吧,”说着,她窝进躺椅中,“如果我还算懂你,你是想忠于对阿莉莎的回忆吧。”

我顿了顿,没有作答,然后说道:“不如说是为了忠于她以为的我吧……不,别把这归功于我。我想我无路可逃,若是娶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也只能假装爱她。”

“唉!”她看似冷淡地别开脸去,低头看着地,似乎在寻找某样丢失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这种无望的爱情可以在我们心中留存那么长时间吗?”

“是的,朱莉叶特。”

“尽管在生活的摧残下,每日栉风沐雨,这爱火依然不灭吗?”

夜幕恍若阴郁的潮汐一般涌来。它席卷过来,吞噬暗影中的每个物件。朱莉叶特把家具齐集于此,阿莉莎的房间重现在我眼前。它们仿佛复活一般,低诉着各自的往事。而今,朱莉叶特重新将脸转向我,面部线条模糊不清,以致根本无法辨认她的眼睛是睁还是合,我却觉得美极了。我们两人看着彼此,默然不语。

“好了!”她终于说道,“该醒醒了……”

我见她站起来,向前跨一步,似乎精疲力竭,又跌落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双手捂着脸,像是哭了……

此时,女仆掌着灯,走了进来。

前文中女主阿莉莎认知中,朱莉叶特嫁给另一个她一开始并不爱的求婚者后,最终终究获得了幸福(当然她觉得这种忙碌于俗事的幸福并不好),但也不尽然。一开始读这个结尾的时候又没察觉到朱莉叶特的话其实也是与自己有关的,还是读的太粗了。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塔拉·韦斯特弗

来源:在我决定找本新书读一下的时候,这本书是 z-library 的最受欢迎第一名。

27w 字的长篇小说,说实话长到让我懒得去重新翻回去看一些章节了,还是应该读点短一点的。

读到一半女主上大学的部分,我就已经察觉到这实质上是个天才受难然后复仇的故事了(爽文剧情),也想到说很多人喜欢这本书的原因大概是这个故事很有 “女性力量”,不过还是不够敏锐!当时没想到这样的话这本书必然是要经受争议的,读书评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

更主流的声音应该还是这个从美国最贫困地区走出、17 岁前未经受过正常教育的女孩最终取得剑桥博士学位的故事是非常感人的,所以这里推荐一个相反的观点是豆瓣上一个 非常幽默的书评,攻击性不可谓不强。省流:diversity 的宠儿还要向别人介绍教育的作用(本质丁真),实在闹麻了。多说两句就是女主 “由于原生家庭无法正常上学” 的经历在她的升学路上不知加了多少 buff,而这些都在书中被模糊化处理了,变成了随手写的论文就被教授称赞是他见过的 best paper ever,以及更幽默的:

圣诞节的几周后,剑桥大学写信给克里博士,拒绝了我的申请。“竞争非常激烈。”我去克里博士的办公室时,他这样告诉我。

我谢过他,起身要走。

“等一下,”他说,“剑桥大学指示过我,如果觉得存在严重的不公,可以写信。”

我不明白他的话,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只能帮助一个学生,”他说,“如果你想的话,他们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名额。”

这里 “严重的不公” 我第一次读时倒就注意到了,不过读完这个书评我才察觉到这一段可以理解成更魔怔的意思,很有趣。

当然这是这个书评的观点,女主的学术水平究竟如何,作为非专业人士我当然也不知道,想来真实情况当然也是介于女主是个真正的天才与彻头彻尾的被 diversity 捧起来的水货之间,但具体比例是如何也无从得知了。

然后我们分析一下写作技巧!虽然这个分析没准也不靠谱。

无论女主是天才还是 diversity 领域大神,这些标签似乎也都与广大的作为读者的普通人无缘。作为需要增强代入感的自传,如何合适地隐藏起这种容易让人察觉到不对劲、产生 “这不是我” 的感觉的部分,而更着重渲染女主的经历中能与更多人引起共鸣的部分,显然是写作中要着重注意的一点。

那么这本书是如何实现这一目标的呢?感觉方式就是极力淡化自己生活中学术相关的部分,着重写自己与家庭之间的冲突。读完这本书,我都想不起来女主在学术上遇到过什么困难。或者更精确一点说就是,对于所有学习上的目标,女主只要正确理解了要求且不处于抑郁症状态,最终表现出的结果总是完美的——正因如此女主给我留下了 “天才” 的印象。既然故事都不包含什么 “学术” 相关的矛盾和冲突,可以预见地,相关篇幅也就是没多少了。这里可以引用一段学术相关的让我觉得很难绷的情节:

我试着辨认我的笔记,但句子不完整,杂乱无章。“别担心你的笔记,”凡妮莎说,“它们没有教材重要。”

“什么教材?”我说。

“那本教科书啊。”凡妮莎说。她笑了,好像我在开玩笑。我很紧张,因为我没有开玩笑。

“我没有教材啊。”我说。

“你当然有!”她举起那本厚厚的图册,我一直用它来记忆作品和艺术家的名字。

“哦,那个啊,”我说,“我看了看。”

“你看了看?你没有读过吗?”

我盯着她。我不明白。这是一门关于音乐和美术的课程,我们有音乐CD听,还有一本美术画册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读美术书,就像不会去读CD。

“我以为我们只需看看那些图画就行。”我的话听上去很愚蠢。

“这么说教学大纲指定阅读第五十页到第八十五页,你不觉得得去读点儿什么吗?”

“我看了那些画。”我又答道。这些话第二次听上去更糟糕了。

凡妮莎开始翻阅这本书,突然间它看上去像一本教科书了。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她说,“你必须读课本。”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略带嘲讽,仿佛在经过其他所有事——经过“大屠杀”的玩笑和偷看她的试卷——之后,这个错误未免太过分,让她不再想和我有什么瓜葛。她说我该走了,她得学习下一科目了。我拿起笔记本便离开了。

“读课本”被证明是极佳的建议。下一次考试我得了B,到了期末,我一直得A。这真是一个奇迹,我只能这样解释。每天晚上我都学习到凌晨两三点,相信这是为赢得上帝的支持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我的历史课成绩优异,英语比原来好多了,音乐理论学得最好。虽然不太可能获得全额奖学金,但也许我可以拿到一半。

好了还是仔细关注一下本书的重点部分 “与家庭的冲突” 写得怎么样吧,更流行的说法或许是 ”原生家庭创伤“,再论述一下也许是两种世界观之间的冲突,分别是女主在受教育后新接受的更普世的世界观与家人所秉持的一般认为是传统愚昧的世界观。

如果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这本书应该还是称得上成功的,这个评判倒不是我的个人观点,而是读者用脚投票的结果,据称:

《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上市第一周即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全美销量破百万册,作者因此书被《时代周刊》评为“年度影响力人物”。2019年10月该书在中国上市,首次入榜便排名第2。

上面也分析了说从 “学术征途” 的角度看这个故事是经不起推敲的,能获得如此成功感觉也只能是作为 “逃离原生家庭” 故事的成功。

实际上我的经历让我完全没法和所谓 “原生家庭把我害死了” 的叙事共鸣,因此从感性的角度来说就是我没什么触动,我的想法更多是 “这就是所谓原生家庭苦难吗,所以有些人会持有这种观点?”,例如女主认为写下这一段文字是很大的进步:

我从未允许自己拥有这样的特权:不确定,但拒绝让位于那些声称确定的人。我的一生都活在别人的讲述中。他们的声音铿锵有力,专制而绝对。之前我从未意识到,我的声音也可以与他们的一样有力。

但这给我的直觉是莫名其妙,承认自己不知道怎么会是一种特权呢?这反倒应该是个对待问题的基础选项。

当然虽然我觉得这种 “发现” 看上去很怪异,但如果这是某个人的真实经历,也不得不承认他/她此前的受到的教育看上去并不是很合理(感觉无论中外,基本上都会强调批判性思维),也许确实称得上原生家庭苦难。

这里可以摘录一段 “”别人的讲述“ 的例子:

在父亲给我们讲了这个故事的一年后,一天晚上,我们聚集在一起,听他大声朗读《以赛亚书》中一段关于以马内利的预言。他坐在芥黄色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圣经》。母亲坐在他旁边。我们其余人散坐在棕色粗毛地毯上。

“到他晓得弃恶择善的时候,”爸爸的声音低沉而单调,搬运了一整天的废料,他已疲惫不堪,“他必吃奶油与蜂蜜。”

一阵凝重的停顿。我们静坐不语。

父亲个子不高,但他能掌控全场。他仪态不凡,如传神谕者般庄严。他的手粗糙厚实——那是一辈子辛苦劳作人的手——紧紧抓住《圣经》。

他把这段话又大声读了一遍,接着读了第三遍、第四遍。随着每一次重复,声调越来越高。他刚刚因疲惫而肿胀的眼睛,现在睁得大大的,充满警觉。他说,此处有一条神圣教义,他会求问耶和华。

第二天早上,爸爸把我们冰箱里的牛奶、酸奶和奶酪全都清除干净。当天晚上他回家时,卡车上装了五十加仑的蜂蜜。

这个场景看上去完全发狂了,但下面这段更难绷:

后来我会知道,那是一桩著名事件——诸如翁迪德尼之战或韦科惨案,但当初父亲给我们讲这个故事时,感觉仿佛除了我们,世人对此一无所知。

它始于罐头季节接近尾声时,其他孩子可能把这个季节叫作“夏天”。我的家人总是在天气暖和的月份里将水果装罐储存起来。爸爸说在可憎的末日里我们需要这些水果。一天晚上,爸爸从废料场回来,很是不安。晚饭时,他在厨房踱来踱去,几乎一口也没吃。他说,我们必须把一切安排妥当。没多少时间了。

第二天我们一整天都在煮桃子、剥桃皮。日落时分,我们已装满了几十个大玻璃罐,这些玻璃罐被拿到外面排列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来自高压锅的余温。爸爸扫了一眼我们的劳动成果,数了数罐子,自言自语,然后转向母亲说:“这些还不够。”

那天晚上,爸爸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我们聚集在那张餐桌周围,因为桌子又宽又长,能坐下全家人。他说,我们有权知道自己面临何种处境。他站在桌子最前端,我们其余人都坐在长凳上,盯着厚厚的红橡木桌板。

“离这儿不远有户人家,”爸爸说,“他们为自由而战。为了提防政府给孩子洗脑,他们不送孩子去公立学校,于是联邦政府的人来抓他们了。”爸爸慢慢呼出一口长气,“联邦政府的人包围了这家人的小木屋,将他们锁在里面好几个星期。其中一个小男孩太饿了,溜出去打猎,被联邦政府的人开枪打死了。”

我扫了一眼哥哥们。卢克面露恐惧,我还从未见他害怕过。

“他们还在木屋里,”爸爸说,“关着灯,匍匐在地板上,远离门窗。我不知道他们还剩多少食物,也许在联邦政府的人放弃前,他们就饿死了。”

没有人说话。最后,十二岁的卢克问我们能否去帮忙。“不,”爸爸说,“谁都帮不上忙。他们被困在自己家中,但他们有枪。你可以打赌就是因为这个,联邦政府的人才没有冲进去。”他停下来坐下,将身子蜷在低矮的长凳上,动作缓慢而僵硬。我觉得他看起来苍老又憔悴。“我们帮不了他们,但我们可以帮自己。等联邦政府的人来到巴克峰时,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代入一下这两个场景,假设我没有受过合理的教育,而作为最小的女儿,所有家人都表现出对父亲的服从。人有着融入集体的本能,接受父亲的叙事(事实上这种叙事似乎尤其强调 ”先知“ 这种概念,像别的什么邪教一样,虽然更多的人都不信,但是作为少数派的我们是对的,因为我们是先知)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

然后也许应该谈谈女主改变观念的具体过程,正如另一个豆瓣书评所说,故事中女主受到的帮助看上去有些超乎寻常。我用我前文引用的那个豆瓣书评的观点来解释,就是女主看上去是刻板的需要帮助的人群,因而她确实受到了更多的帮助。所以这又是一个 ”实际如何不重要,给人的感觉如何才重要“ 的把戏,因而 PKU 的学生给人的感觉都是人中龙凤,看上去不需要什么帮助,所以即使有人在 PKU 极其抑郁症,在网上也是不会有任何声量的(至少不能提起自己来自这所学校)。

这个故事还谈论了一些女主的哥哥对她使用暴力逼迫她服从的内容,直接跳过不谈似乎不太好,但我也给不出什么 insight,这样提一下得了。

最后总体来看这个故事的话,我有一种 ”一叶障目“ 的感觉:在女主相信父亲的世界观时,她会自然而然地觉得不遵从这种世界观的人是错的,也不去了解他们的世界观究竟是什么: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的家人是我认识的人里仅有的真正的摩门教徒,然而出于某种原因,在这所大学,在这座礼拜堂里,我第一次感受到巨大的鸿沟。现在我明白了:我可以选择站在我家人的一边,或者站在异教徒的一边,非此即彼,此外别无选择。

在那之后,我很少和香农或玛丽说话,她们也很少和我说话,除了提醒我做分内的家务,而我从未做过。公寓在我看来挺好的。冰箱里有腐烂的桃子,水槽里有脏盘子,那又怎样?一进门有一股异味扑面而来,那又怎样?在我看来,只要臭味可以忍受,房子就算干净,我还把这种哲学延伸到我个人身上。除了每周洗一两次澡,我从不用香皂,有时连洗澡时也不用。早上我从卫生间出来,径直越过走廊的洗手池,而香农和玛丽总是——一直——在那里洗手。看到她们挑起眉毛的震惊表情,我想起了城里外婆。真是小题大做,我暗想,我又不会尿在手上。

公寓里的气氛很紧张。香农看着我,好像我是一条患了狂犬病的狗,而我并未采取什么行动让她放宽心。

当然反过来说也是,持有更 ”正常“ 世界观的人也只会觉得行为诡异的女主看上去疯疯癫癫的,也并不怎么会尝试理解女主的世界观究竟是什么,毕竟一般来说这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如此 ”一叶障目“ 为妙。如果有人愿意向我谈谈他的观点,即使我觉得根本是胡说八道,如果观点看上去很新颖的话,我想我也还是愿意会听的,想想兴许某天我就会发现他的观点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遗憾的是也没人愿意和我说罢了。